

▲樟木头白果洞路段等待装货的货车。(南方周末记者 贾梦雅 /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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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樟木头塑胶原料市场为起点和终点的货运订单翻了一番,运价也跟着涨了1/3,“不涨价没人干,每天堵车就得两三个小时,严重的时候七八个小时”。
“这轮行情里,从上游化工厂,到中间贸易商,再到下游工厂,所有人都一拥而上。”
如果是需求推着价格往上走,工厂会主动追料。但这一轮,下游先看到的是原料涨价,再回头算订单能不能接、利润能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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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贾梦雅
2026年3月8日是周日,东莞樟木头塑胶原料市场却没有往常周末应有的停歇。
市场内某仓库负责人张洲斜靠在木椅一侧,一脸疲态,声音有些沙哑。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几天仓库周转订单量增加了40%,员工连着一个多星期忙到深夜十一二点,“叉车工、装运工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几十米外的白果洞路段,前来装货、卸货的货车排着数百米长队,不断鸣笛。张洲说,前几天,堵车更严重,起步至少一公里。
这是大型货车进出市场的唯一通道,道路本就狭窄,仅可勉强并排通行两辆半挂车,且因拐角处正在建设新仓库,车辆腾挪更加困难。这几天市场里的商户已大多改骑电动车,“自己开车的话,出去转一圈回来至少得一个小时”。
“春节刚结束不久市场就爆了,然后一天几个价,报价跟不上变化,手机也响不停,全市场都在拿货、抢货,就比谁付钱快,接着就开始堵车。”东莞市云欣塑胶原料有限公司销售经理黎陶能向南方周末记者回溯时间线。
堵车的起点,是2月28日突然发生的美以伊战争,战火直接致使全球能源运输的咽喉——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阻。霍尔木兹海峡占全球海运石油贸易的1/4,且超八成流向亚洲。
油价飙升后,其下游塑料产业链受到冲击。聚乙烯(PE)、聚丙烯(PP)、聚氯乙烯(PVC)、ABS等常见塑料原料,大多要先经过“原油—石脑油—乙烯或丙烯—树脂”的生产链条,才能最终进入包装、电子、汽车、家电、建材等行业。
作为华南重要的塑胶集散地,樟木头向来是塑料现货价格和供需变化的敏感前哨。其年交易规模近千亿元,约占华南市场的1/3,全国市场的1/10。在这里,商户报价随盘面抬升,下游客户担心“今天不拿货,明天更贵”,抢货情绪迅速放大,“各品类、全链条的塑料都在涨价”。
尽管美国总统特朗普在3月9日、10日连续释放“战争已基本结束”或“接近结束”的信号,市场对供应中断的极端预期有所降温,国际油价开始震荡,布伦特原油3月10日一度下跌逾7%。
但只要霍尔木兹海峡一天不开放,塑胶价格就难以大幅回落。囤货的人仍聚集在樟木头,他们是谁?为何要抢货?将如何影响塑胶供应链?

1
“像医院叫号一样”
“像做梦。”黎陶能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他2011年开始在樟木头塑胶原料市场内开店,“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
最直接的变化是,现在连装卸货都变了价,平时在仓库里卸一吨货,长期工的费用是五六元。这波行情起来后,仓内装卸一吨货涨到15—18元,带出去装卸一吨要三十多元。“甚至连去仓库提货都变得像去医院看病,得排号,等叫号。”
来樟木头跑货的司机们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变化,司机们发现,过去一周,以樟木头塑胶原料市场为起点和终点的货运订单翻了一番,运价也跟着涨了1/3,“不涨价没人干,每天堵车就得两三个小时,严重的时候七八个小时”。
普拉司塑料原料信息与交易平台网站经理郑斌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塑料行业存在“金三银四”,伴随春节后开工下游工厂的订货、补货需求,市场一般会有一波上涨行情,但往往是“一日游”,一两天价格就会回落,进入平稳区间。
但2026年这一轮上涨,美以伊战争爆发是最大导火索。春节前代理商、经销商向石化厂订下的货,原本就会在节后陆续抵达樟木头,现在,贸易商担心原油和塑料继续上涨,又集中去上游订货。
“下游注塑和制品工厂原先就有节后补货、提货需求,叠加恐慌原料继续暴涨,所以也都通过贸易商再去订货。”郑斌补充道。
当到货、提货、抢货同时发生,罕见的堵车便在樟木头出现了。
樟木头塑胶原料市场兴起于世纪之交,是中国塑料流通体系中最重要的市场之一。东莞市塑胶产业发展促进会前会长党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1990年代,中国塑胶原料仍以进口流通为主,随着珠三角制造业扩张,毗邻香港、深圳和东莞制造腹地的樟木头,逐渐聚集起大批塑胶贸易商。
2000年前后,当地从零散商铺起步,在政府引导和市场扩张下,专业市场一期、二期、三期陆续建成,周边谢岗、常平等地也形成配套集聚。
此后,伴随国内石化扩产、改性塑料发展和国产替代推进,樟木头从早期以进口原料贸易为主的商贸重镇,逐步演变为集原料贸易、改性加工、仓储物流、信息发布于一体的塑胶集散地。
东莞市人民政府官网显示,樟木头塑胶原料市场一期至四期合计占地30万平方米,拥有1200多个标准铺位,经营国内外五百多个厂家、约三百个品种、两万多个型号,市场内建有信息中心,持续更新四百多种塑胶原料报价。
普拉司网数据显示,2月28日至3月10日,华南塑胶原料价格指数从16771元,升至3月9日的19817元,又小幅回落至19009元,价格指数增长超13.34%。此外,ABS价格指数上涨超18.3%。PP价格指数上涨超16%,PC价格指数上涨超15.8%。

樟木头塑胶原料市场内,工人正在忙碌装货。(南方周末记者 贾梦雅 / 摄)
2
“捂货”情绪传递
塑胶这一轮价格为何上涨?多位受访者首先指向遍布东部沿海城市的上游化工厂封盘、控量。
党雍解释,化工厂封盘指的是暂时停止对外报价或暂停接新订单,并非完全不交货,“现在交的还是之前的货,但暂缓新一轮报价”。更常见的是减量交货,比如春节前定了1000吨,工厂眼下未必足额交付,“而是先给你交600吨”。
在他看来,封盘既是应对原油、期货和单体(合成塑料的基础化学原料)价格剧烈波动的风险管理,也是一种价格管理,结果都会让市场把原有的低价货消化掉,等市场上的低价货少了,再报更高的价格。
郑斌则把这种操作比作股市里的“庄家拉升”。在他看来,部分上游石化厂在年初就希望把价格从低位托起来,于是围绕供应端不断释放偏紧信号:停车检修、装置负荷下降、单体成本抬升,甚至更远的运输风险,都被市场迅速吸收为涨价理由。
“从十块钱涨到三十块,跌到二十五,(贸易商)会觉得便宜;跌到二十,又会觉得更便宜。”但在他看来,上游化工厂布局往往更早,“可能在十块钱启动的时候就已经买了很多货”。
瑞吉丰尼龙有限公司总经理蔡成乐等贸易商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这一轮已出现化工厂“砍单、毁单”现象。不少年前已与化工厂谈好的订单,遭遇化工厂单方毁约,给出的理由是“不可抗力”;也有工厂表示可以发货,但要加钱;有的工厂即便继续供货,也多是拆量发货。
上游封盘、控量之后,中游也并没有把货更快地放出来。
郑斌说,前两年价格一路下跌,不少商户是在下跌过程中一路补货,货压在仓库里一两年。如今这一波行情起来了,原本在高位“站岗”的货,终于接近回本,甚至有了利润,持货者反而更不愿意卖。“他不卖的同时,还在继续拿钱囤货。”
樟木头塑胶原料市场内人士向南方周末记者直言,有资本的商户,甚至可以几个人合伙,把市场上能扫到的货先收下来,再慢慢出。
在樟木头,电脑桌、茶几和展示台是市场里的商铺“标配”,商户间彼此熟悉,时常串门,人坐下来,先喝茶,再聊行情。谁手里有多少货,谁最近涨了价,谁还捂着不卖,市场里的人大多心里有数。
在这样的交易氛围里,“捂货”情绪很快会互相传递。一个人不愿意先松口,另一个人就更不会轻易放货。
“比如你要一吨,我卖给你,但你一直要十吨、二十吨,那我就不卖,直接说没货。”多个受访者均证实,这是一种策略,既维持市场上始终有成交,让涨价真实发生;同时又不把货一次性放出来,既避免此前的低价货太快售罄,又规避某一主体单次拿到太多货,有控盘可能性。
受访者也强调,无论是上游化工厂还是中间的贸易商“手上都有货”,“(如果)敞开卖,供给是足够的”。而下游在战事与涨价预期中被迫追高拿货,更多是恐慌性囤货。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多份券商研报发现,中国塑料上游基础树脂产能此前已持续布局并在近年集中释放,聚氯乙烯(PVC)等品类已出现较明显的结构性过剩。
“这轮行情里,有几个群体同时在做这个事情,从上游化工厂,到中间贸易商,再到下游工厂,所有人都一拥而上,是全盘打起来的。”蔡成乐总结道。

白果洞路段仓库外,工人正在用机器装货。(南方周末记者 贾梦雅 / 摄)
3
“共同维持生态”
然而,堵车、抢货之外,下游市场对塑料用料暂无明显的需求增长。
南方周末记者致电东莞、广州、烟台、青岛、天津等多地注塑厂了解到,年后开工以来,订单量较过去两年并无明显变化,但原料上涨已迅速传导到报价端,多家工厂过去一周已公告上调全产品线价格。
需求端也没有出现大幅度扩张。国家统计局3月4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2月制造业PMI为49.0%,新订单指数为48.6%,中、小型企业PMI分别为47.5%和44.8%,均低于荣枯线。
蔡成乐把这轮上涨形容为“没有地基的房子”。他说,如果是需求推着价格往上走,工厂会主动追料。但这一轮,很多下游先看到的是原料涨价,再回头算订单能不能接、利润能不能留。
对不少改性厂、注塑厂来说,向下游终端制造业客户涨价并不是随时可以做的事,“不少工厂接的是长单,三个月或者是半年才能和他们的客户群调一次价”。而价格一旦短时间内跳涨,留给工厂的选择并不多:还能留出利润空间的,继续做;已经没有利润空间的,就不接单。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化学原料和化学制品制造业利润总额3766.2亿元,同比下降7.3%;橡胶和塑料制品业利润总额1600.5亿元,同比下降5.9%。在这样的背景下,下游对原料快速上涨的承受力本就有限。
黎陶能接触到的下游工厂,情况分化得更明显。他表示,做外贸和高端产品的客户,通常利润垫子更厚,对短期料价波动没有那么敏感;但做低附加值产品的工厂就不一样了,这类产品本身利润薄,原料每吨涨上去一截儿,马上就会反映到接单意愿上。
邵东打火机行业协会会长吕省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企业年前就已备好可供两个月生产的塑料原料,因此眼下生产并未立刻受到影响,但受上涨行情影响,出厂价还是上调了3%。
由于打火机出厂价本就只有几毛钱,3%的调整只对应几分钱。其所在行业约七成订单来自海外,海外终端售价约为出厂价的十倍,“中间有很大的利润空间,所以小幅调价影响不大”。
另一家山东注塑厂负责人则直言,没有囤原材料,“没钱,没订单,囤不了”。
她表示,所有原料都要现金采购。起初小幅上涨时,工厂还能消化,只是利润变薄;后面一天涨一千,落到单个产品上就是几块到十几块的成本变动,只能“一单一报”。
“老客户也只能重新沟通特殊情况,若客户不能接受,要么自己亏着受着,要么就不做。”上述山东注塑厂负责人说。
黎陶能说,上游给贸易商涨多少,贸易商未必原封不动全加给工厂。“因为上游涨1800,那我跟工厂也涨1800,工厂就活不下去了。”
他的做法是把自己的利润压低一点,给长期合作的客户留出一点空间。对已经承诺出去的订单,他也会尽量兑现,即便自己可能亏本。“生意总要往后做,大家要共同维持这个生态。”
4
“已经没人敢下场了”
多位贸易商表示,价格涨到这个位置后,“已经没人敢下场了”。
蔡成乐分析,仓库里50吨料若一下子卖完,再回头补货,拿到的货就是更高价格;而高位接回来的货,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很快跌下来。“现在大家补仓更谨慎,起初动辄数十吨,现在往往只敢少量拿。”
截至3月11日,国际油价仍处高位波动区间,布伦特和WTI分别在87.57美元/桶和83.08美元/桶附近。国内塑料期货则在前期急涨后回落,3月10日LLDPE、PP、PVC主力合约分别回落至8008.34元/吨、7993.33元/吨和5147元/吨。
上游石化厂报价也随即调整,隆众资讯公开可见的企业出厂价信息显示,近期天津石化、福建联合、兰州石化、大庆石化、吉林石化等企业均出现价格调整,其中3月9日,天津石化LLDPE 1820/1875、兰州石化LDPE 2426F一度大幅上调2500元/吨,3月10日又出现回调,前者较前值回调1800元/吨,后者回调2500元/吨。
格林大华期货能化组负责人吴志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LLDPE、PVC、PP期货陆续上市后,现货市场高度参考期货市场走势,从以前的单纯供需定价逐渐转向金融和基本面双重定价,价格影响因素增多也复杂,“两者价格相关性高达90%以上”。
“本轮‘急涨急跌’主要由情绪与资金主导。3月10日随地缘风险缓解,原油价格回落,显示上涨缺乏坚实供需面支撑,多为资金驱动。产业基本面,高库存、价格涨幅太大,下游不跟成为价格快速回落时的压制力量。”广发期货能源化工研究员赵佳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
市场传导也很快。有受访者展示了其统计的3月10日上午浙江石化ABS ZA0211在樟木头塑胶原料市场中的价格变动数据,价格每15分钟变动一次,一小时内,价格从12889元/吨一路下跌至12228元/吨。
上述受访者表示,伴随原油价格和期货价格下跌,目前樟木头塑胶原料市场上已出现降价抛售情况,“但之前已经涨很多了,目前出手,仍有得赚”。
多位受访者表示,3月9日起,市场的车辆较上周已明显减少,拥堵情况也有所改善,且近七成的车为卸货车辆。“上周价格疯涨,下游工厂囤得都差不多了。”
“当前,华南塑料原料的交易洪峰已过,且下游需求没有明显增加的迹象,需谨慎入市,毕竟塑料价格的变化短期看原油,长期还是看市场需求。”党雍说。
吴志桥表示,特朗普虽声称很快结束战争,但一周以来对全球能源化工生产运输产生的实质影响仍在,“市场仍在等待更为明朗的信号”。
蔡成乐称,他有一客户在此轮上涨行情中,单次购入20吨,按原本的用量,“差不多要用半年”,在他看来,这类超出正常消耗的采购,一旦后面订单跟不上,两三个月后可能重新回到樟木头市场出货。
(应受访者要求配资实盘证券配资门户,张洲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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